文|合肥张照生律师

一、事件回顾：好心救助，反被索赔

近日，湖南祁东一起“扶人反被索赔”事件引发广泛关注。8月17日，一位老人身体不适，自行走进一家牌馆休息，随后突发晕厥。店主肖爱华发现后立即上前帮扶，并在他人协助下拨打120送医，老人最终因自身疾病经抢救无效离世。事后，老人家属以质疑救助不当为由，向店主索赔10万元；经派出所两次协商，金额降至1.9万元，店主以“人道主义补偿”名义一次性支付，家属承诺不再就该纠纷提出任何异议。

事件发酵后，有关部门介入调查，确认店主没有过错、不承担法律责任，当地司法部门明确提出全额返还店主支付的1.9万元补偿款；亦有当地企业向店主一家送上2万元慰问金，以鼓励凡人善举。

从法律上看，这个结论并不意外。《民法典》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，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，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。店主对陌生老人的帮扶，正是典型的自愿紧急救助；老人离世的根本原因是自身突发疾病，与店主的救助行为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。至于经营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，也以“合理限度”为界——发现异常后第一时间施救并呼叫急救，已经尽到了一个普通人、一个普通经营者所能尽到的义务。法律上的“无责”，与调解结果中的“掏钱”，形成了鲜明反差。央视网对此的评论一针见血：调解成功不等于处理正确，公众担心的不只是这一笔转账，而是“花钱息事”成为一种惯性。

二、如何看待索赔的老人子女：也许不是“坏人变老”，而是“不接受”

每当此类事件发生，舆论最常见的评价是“无理取闹”“坏人变老了”。这种评价可能并不冤枉。但如果愿意站在人性善的角度多看一层，或许能看到另一种解释：这是一种“不接受”。

老人不接受自己会毫无理由地跌倒，子女不接受父母会毫无预兆地离去。人面对无法解释的厄运时，本能地要找一个理由、找一个靶子、找一个敌人——仿佛只要找到了“责任人”，这场失去就变得可以理解、可以接受。很多时候，索赔者心里未必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，但正因为他不能接受失去，才只能用无理取闹的方式去应对。这种行为不全是冲着钱去的，更多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心好过一些。

这样理解，并不是为讹诈开脱。心理上的成因不能免除法律上的责任，更不能让无过错的救助者为别人的“不能接受”买单。但看清这一层，至少能让我们明白：这类纠纷的根源不只是贪婪，还有人性面对无常时的软弱。治理之道，也应同时针对这两者。

三、如何看待“谁弱谁有理”：和稀泥的背后，也有一种不忍

在这类纠纷中，执法和司法机关常常呈现出“谁弱谁有理”的倾向。既然是普遍现象，就说明它不是个性问题，不能简单归咎于某个执法者、某个法官的职业素养，背后一定存在某种共性。

负面的共性，是大家批评最多的：和稀泥、按闹分配——谁闹得凶、谁会闹，谁就能多分一杯羹。但可能也存在一种正面的共性，那就是“不忍”。面对刚刚失去亲人的家属，面对风烛残年的老人，要亲口说出“这完全是你自己的责任，你应当自作自受”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于是，责任被悄悄分摊，无过错的一方被要求“出于人道主义”掏一点钱，仿佛这样各方都能下台。

应当承认，这种不忍可能破坏了是非。它更像孔子所批评的“乡愿”——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，看似温厚，实则“德之贼也”，离真正的仁很远。真正的仁，应当包含对是非的坚守；以牺牲是非为代价的温和，最终伤害的是所有人。但也不能否认，它的出发点里确实有不忍的成分。理解这一点，不是为了原谅和稀泥，而是为了知道问题出在哪里：我们要改变的，不是执法者的善意，而是善意被用错了地方。

四、我代理的一起类似案件

我最近正在代理一起类似的纠纷。原告在进入小区楼道门时没有站稳摔倒，我代理的被告当时正好扶门出去，原告随即起诉被告和物业公司。现场有监控视频，但一审仍判决被告承担50%的责任。

就我的职业立场而言，被告正常出门，不应当承担如此大的责任和风险，目前该案已经上诉。但坦诚地说，我也能够理解裁判人员为什么会在三方之间如此划分责任——有人受伤是事实，伤者相对弱势也是事实，让在场的各方“多少担一点”，在观感上似乎比让伤者独自承担全部后果更“稳妥”。这正是上文所说的那种“不忍”在裁判中的体现。理解归理解，上诉仍要继续，因为是非不能因为理解而被放弃。

五、长远之计：按是非处理纠纷，才能减少纠纷

更值得思考的是：什么样的做法，才能真正减少此类纠纷？

这些年的实践已经给出答案——“谁弱谁有理”没有解决问题。恰恰相反，每一次和稀泥式的调解、每一次无过错者的“人道主义补偿”，都在向社会传递一个信号：闹是有效的，索赔是无本万利的。于是同类纠纷不减反增，而普通人面对倒地的老人，越来越不敢伸手。央视网所说的公众担忧——“花钱息事”成为惯性——正是这个逻辑的必然结果。

要打破这个循环，只有一条路：全社会逐步形成按照是非处理纠纷的共识。有过错就担责，无过错就不赔；同情可以通过社会救助、慰问帮扶去表达，而不应通过让无辜者掏钱来表达。祁东事件中，官方确认店主无责并推动1.9万元全额返还，企业以慰问金而非摊派的方式表达对善意的支持，正是一次可贵的纠偏——它告诉人们：善意应当由社会共同守护，而不是由施救者独自埋单。

这条路见效很慢，也许要很多年。但方向对了，纠纷才会真正变少；而只有当“扶不扶”不再是一个需要掂量风险的问题时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，才算真正得到了保护。

合肥张照生律师：13721037214